水浒传
一、乱自上作,英雄初现
北宋哲宗年间,东京城里有个破落户子弟,姓高,排行第二,自小不成家业,只好刺枪使棒,最是踢得好脚气毬,因此无人叫他高二,都叫他高毬。后来发迹,便将气毬二字去了毛傍,添作立人,改作姓高名俅。这人吹弹歌舞,刺枪使棒,相扑顽耍,无所不能,却也是个人才。只因帮闲生事,被官府断了二十脊杖,送配出界发放,后来投奔淮西临淮州,开赌坊的柳大郎柳世权。
哲宗天子大赦天下,高俅便回东京,几经辗转,到端王府中送礼物。也是合当发迹,那端王正在庭心里与小黄门踢气毬,高俅不敢过去冲撞,立在从人背后伺候。也是高俅合当发迹,那个气毬腾地起来,端王接个不着,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。那高俅见气毬来,也是一时的胆量,使个鸳鸯拐,踢还端王。端王见了大喜,便留高俅在宫中过夜,次日引见哲宗皇帝。哲宗天子圣眷方隆,御笔一挥,竟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,从此权倾朝野 。
且说高俅上任之日,所有教官属官尽来参贺,内里却少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。高俅大怒,定要拿问。原来高俅当年在东京学使枪棒时,曾被王进父亲一棒打翻,四个月将息不起,因此结下冤仇。王进自知难以存身,只得带了老母,连夜逃出东京,投奔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去了 。
王进路过华阴县史家村,收了史太公之子九纹龙史进为徒,教他十八般武艺。半年之后,王进辞别,自往延安府去了。史进后来结识了少华山的朱武、陈达、杨春三个头领,因被人告发,官府来捉,史进一怒之下烧了庄院,杀出重围,寻师父王进去了 。
二、鲁达拳打镇关西
史进去延安府寻师父不着,却来到渭州,在茶坊里遇见了一个军官。那人身长八尺,面阔耳大,一脸络腮胡须,正是渭州经略府提辖鲁达。两人一见如故,便去酒楼吃酒 。
正说得入港,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。鲁达焦躁,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,酒保慌忙上来看时,鲁达睁着眼道:“甚么人在此啼哭,搅俺弟兄吃酒?”酒保道:“哭的是卖唱的金氏父女,不知官人在此。”鲁达道:“叫他们过来。”
金老儿引着女儿翠莲上来,细说根由。原来二人是东京人氏,来此投亲不遇,此处有个财主,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,乃是状元桥下卖肉的屠户,强媒硬保,写了三千贯文书,虚钱实契,要了翠莲做妾。未及三个月,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,将翠莲赶打出来,反要追还那三千贯钱。父女二人无奈,只得在酒楼赶座子唱曲,每日将钱来还他 。
鲁达听了,跳起身道:“呸!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,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!这个腌臜泼才,却这等欺负人!”回头看着史进、李忠道:“你两个且在这里,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!”史进、李忠抱住劝道:“哥哥息怒,明日却理会。”鲁达道:“兄弟说的是,且待明日。”
鲁达当即取出五两银子,又向史进借了十两,一并交与金老,道:“你父女两个收拾了行李,俺明日清早来,发付你起身。”金老父女千恩万谢去了 。
次日天色微明,鲁达径到状元桥下,见郑屠正在肉案前坐地。鲁达道:“奉着经略相公钧旨,要十斤精肉,切做臊子,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。”郑屠道:“说得是,小人自切便了。”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,细细切做臊子。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,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,却见鲁达坐在肉案门边,不敢拢来。
鲁达又道:“再要十斤肥的,也切做臊子,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。”郑屠道:“小人切便了。”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,也细细切做臊子。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,用荷叶包了,道:“着人送去?”鲁达道:“再要十斤寸金软骨,也细细地剁做臊子,不要见些肉在上面。”
郑屠笑道:“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!”鲁达听罢,跳起身来,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,睁着眼看着郑屠道:“洒家特地要消遣你!”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,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。郑屠大怒,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,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,焰腾腾的按纳不住,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,托地跳将下来 。
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。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,那个敢向前来劝。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,和那店小二也惊得呆了。
郑屠右手拿刀,左手便来要揪鲁达。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,赶将入去,望小腹上只一脚,腾地踢倒在当街上。鲁达再入一步,踏住胸脯,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,看着这郑屠道:“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,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!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,狗一般的人,也叫做镇关西!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?”扑的只一拳,正打在鼻子上,打得鲜血迸流,鼻子歪在半边,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,咸的、酸的、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 。
郑屠挣不起来,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,口里只叫:“打得好!”鲁达骂道:“直娘贼!还敢应口!”提起拳头来,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,打得眼棱缝裂,乌珠迸出,也似开了个彩帛铺,红的、黑的、紫的,都绽将出来。
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,谁敢向前来劝。
郑屠当不过,讨饶。鲁达喝道:“咄!你是个破落户,若是和俺硬到底,洒家倒饶了你。你如何叫俺讨饶,洒家却不饶你!”又只一拳,太阳上正着,却似做了一全堂水陆的道场,磬儿、钹儿、铙儿,一齐响。
鲁达看时,只见郑屠挺在地下,口里只有出的气,没了入的气,动弹不得。鲁提辖假意道:“你这厮诈死,洒家再打!”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。鲁达寻思道:“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,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。洒家须吃官司,又没人送饭,不如及早撒开。”拔步便走,回头指着郑屠尸道:“你诈死,洒家和你慢慢理会!”一头骂,一头大踏步去了 。
三、鲁智深出家
鲁达逃出渭州,东奔西走,来到代州雁门县,却遇见了金老。原来金老父女得救之后,来到这里,有个财主赵员外,见金翠莲有些颜色,便娶了她做外宅。赵员外与鲁达有缘,见他犯了人命官司,便劝他上五台山出家,做个和尚,一来可躲官司,二来也图个清静 。
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长老,见了鲁达,知他虽是杀人放火的性,却也有正果之心,便剃度了他,赐名智深。鲁智深却耐不得寺院清规,每夜放醉打人,搅得众僧不得安生。一日,他下了山,在酒店里吃得大醉,摇摇摆摆回寺来,把门子和尚打了一顿,又打进山门,把个金刚塑像也打坏了。众僧叫苦,却不敢惹他。智真长老无奈,只得写封书信,荐他去东京大相国寺安身 。
鲁智深来到东京,大相国寺智清长老见他是个刺配军汉,便打发他去管菜园。那菜园左近,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的破落户泼皮,常在园内偷盗菜蔬,靠着养身。他们见来了个新和尚,便要来寻事。为首的两个,一个叫过街鼠张三,一个叫青草蛇李四,领着众人来拜,却把鲁智深拥到粪窖边,要把他推下去。鲁智深早看在眼里,只一脚一个,把两个踢下粪窖,跌得浑身臭粪。众泼皮见了,齐齐跪下,叫道:“小人等有眼无珠,愿拜师父为师。”从此都来服侍 。
一日,众泼皮凑了些钱物,买了酒肉,请鲁智深吃得正浓,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。众人道:“赤口上天,白舌入地。”便要搬梯子去拆。鲁智深乘着酒兴,道:“不要闹,看洒家拔了这厮!”走到树前,把直裰脱了,用右手向下,把身倒缴着,却把左手拔住上截,把腰只一趁,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。众泼皮见了,一齐拜倒在地,只叫:“师父非凡人,正是真罗汉身体,无千万斤气力,如何拔得起!”鲁智深自此威名远扬。
四、林冲误入白虎堂
那日,鲁智深正与泼皮们吃酒,却见墙外一个官人,生得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八尺长短身材,三十四五年纪,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,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环鬓环,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,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,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,手中执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。此人正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豹子头林冲 。
林冲赞叹道:“师父真个是英雄,这个师父,端的非凡,使的好器械!”两人一见如故,便结为兄弟。正说间,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,红了脸,在墙缺边叫道:“官人,休要坐地!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!”林冲连忙问时,锦儿道:“官人且去,你休问,只顾去救人便了!”
原来林冲娘子来东岳庙里还香愿,却被一个后生拦着调戏。林冲赶到跟前,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,喝道:“调戏良人妻子,当得何罪!”恰待下拳打时,认得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。先自手软了。高衙内道:“林冲,干你甚事,你来多管!”原来高衙内不认得他是林冲的娘子,若还认得时,也没这场事。见林冲不动手,他发这话 。
众多闲汉见闹,一齐拢来劝道:“教头休怪,衙内不认得,多有冲撞。”林冲怒气未消,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,众闲汉劝了,哄的一声都走了。
那高衙内回到府中,因见了林冲娘子美貌,得了相思病。有个帮闲的富安,与陆虞候陆谦商议,定下计策,要骗林冲娘子到手。这一日,陆谦来请林冲吃酒,却使人假报林冲在陆谦家吃酒,骗林冲娘子到陆谦家,高衙内早藏在那里。幸得锦儿报信,林冲赶来,高衙内跳窗逃走 。
林冲大怒,把陆谦家里打得粉碎,拿了一把解腕尖刀,径奔樊楼前去寻陆虞候,却不见面。高衙内两次不得手,思念成疾,看看欲死。高俅心疼儿子,便与富安、陆谦定计,要害林冲性命 。
一日,林冲在街上闲走,只见一个汉子拿着一口宝刀,插着个草标儿,立在街上,口里自言自语:“不遇识者,屈沉了我这口宝刀!”林冲也不理会。那汉跟在背后道:“好口宝刀,可惜不遇识者!”林冲只顾走,那汉又道:“偌大一个东京,没一个识的军器的!”林冲听他口里说话,便回过头来,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,明晃晃的夺人眼目。林冲合当有事,猛可地道:“将来看!”那汉递将过来,林冲接在手内,同内间壁一个人看了。但见清光夺目,冷气侵人,远看如玉沼春冰,近看似琼台瑞雪,花纹密布,气象纵横,乃是一口传世宝刀。林冲问了价,那汉道:“要价二千贯,实价二千贯,一文也不肯减。”林冲道:“我与你一千贯。”那汉道:“只是一千贯,我便说了!”两个商议了,林冲买得宝刀,欢天喜地 。
次日巳牌时分,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:“林教头,太尉钧旨,道你买一口好刀,就叫你将去比看,太尉在府里专等。”林冲听得,说道:“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。”两个承局同林冲来到殿帅府前,引到后堂,转入屏风,至一个去处,只见一周遭都是绿栏杆。林冲着时,见檐前额上写着“白虎节堂”四个字 。
林冲猛省道:“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,如何敢无故辄入!”急待回身,只听得靴履响、脚步鸣,一个人从外面入来。林冲看时,不是别人,却是本管高太尉。高俅大喝道:“林冲!你又无呼唤,安敢辄入白虎节堂!你手里拿着刀,莫非来刺杀下官!”林冲躬身禀道:“恩相,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,将刀来比看。”高俅喝道:“承局在那里?”林冲道:“恩相,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。”高俅道:“胡说!甚么承局,敢进我府堂里去!左右,与我拿下这厮!”
说犹未了,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,把林冲横推倒拽。高俅大怒道:“你既是禁军教头,法度也还不知道。因何手执利刃,故入节堂,欲杀本官?”叫左右把林冲推下,解去开封府,吩咐府尹好生推问,勘理明白处决。
五、鲁智深大闹野猪林
开封府孔目孙定是个好人,见林冲冤屈,便与府尹说知,判了个“不合腰悬利刃,误入节堂”,脊杖二十,刺配沧州牢城。高俅吩咐押解公人董超、薛霸,要在路上结果林冲性命。两个公人领了公文,押送林冲上路 。
董超、薛霸一路上把林冲折磨得死去活来。用滚烫的热水烫林冲的脚,又让他穿新麻鞋,把脚磨得鲜血淋漓。行至野猪林,只见烟笼雾锁,阴气森森,乃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。两个公人把林冲绑在树上,提起水火棍,看着林冲道:“不是俺要结果你,实是陆虞候传高太尉钧旨,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,休要怨我弟兄两个。”
林冲泪如雨下,道:“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,近日无冤,你二位若是救得小人,生死不忘。”董超道:“说甚么闲话!救你不得。”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,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。
说时迟,那时快,只听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,一条铁禅杖飞将来,把这水火棍一隔,丢去九霄云外,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,喝道:“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了!”
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,穿一领皂布直裰,挎一口戒刀,提着禅杖,抡起来打两个公人。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,认得是鲁智深,连忙叫道:“师兄不可下手,我有话说。”智深听得,收住禅杖。林冲道:“非干他两个事,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吩咐他两个公人,要害我性命。他两个怎不依他?你若打杀他两个,也是冤屈。”
鲁智深扯出戒刀,把索子都割断了,便扶起林冲,道:“兄弟,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,洒家忧得你苦。自从你受官司,俺又无处去救你。打听得你断配沧州,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。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,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道:‘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。’以此洒家疑心,放你不下。恐这厮们路上害你,俺特地跟将来。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,洒家也在那里歇。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,把滚汤赚了你脚。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,却被客店里人多,恐防救了。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,越放你不下。你五更里出门时,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,等杀这厮两个撮鸟。他倒来这里害你,正好杀这厮两个。”
林冲劝道:“既然师兄救了我,你休害他两个性命。”鲁智深喝道:“你这两个撮鸟,洒家不看兄弟面时,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!且看兄弟面,饶你两个性命。”就那里插了戒刀,喝道:“你这两个撮鸟,快搀兄弟,都跟洒家来!”提了禅杖先走。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,只叫:“林教头救俺两个!”依前背上包裹,提了水火棍,扶着林冲,又替他拿包裹,一同跟出林子来。
行了三四里路程,路上又吃了酒食,鲁智深道:“兄弟,此去沧州不远了,前路都有人家,别无僻静去处,洒家已打听实了。俺如今和你分手,异日再得相见。”又取出二十两银子与林冲,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:“你两个撮鸟,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,兄弟面上饶你两个。如今没多路了,休生歹心!”
两个公人道:“再怎敢!皆是太尉差遣。”接了银子,却待分手,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:“你两个撮鸟的头,硬似这松树么?”二人答道:“小人头是父母皮肉,包着些骨头。”智深抡起禅杖,把松树只一下,打得树有二寸深痕,齐齐折了,喝一声道:“你两个撮鸟,但有歹心,教你头也似这树一般!”摆着手,拖了禅杖,叫声:“兄弟保重!”自回去了 。
六、林冲风雪山神庙
林冲来到沧州,被派去看守草料场。那日正是寒冬腊月,彤云密布,朔风渐起,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。林冲住的草屋被雪压塌,只得投山神庙里安身 。
刚睡下不久,只听得庙门外有人说话。林冲悄悄起身,从壁缝里看时,只见三个人影,却是陆谦、富安和差拨。差拨道:“这条计好么?待我四下里点起一把火,把草料场烧着,便是逃得性命,也要烧个八分焦,便是他的尸首,也寻不着。”陆谦道:“待他烧死,便拾他骨头去太尉处请功。”
林冲听罢,怒气填胸,开庙门拽开步,挺着花枪,大喝一声:“泼贼那里去!”差拨急待回身,被林冲手起枪搠,正中心窝。富安走不到十来步,被林冲赶上,后心只一枪,又搠倒了。翻身回来,陆谦才行得三四步,林冲喝声道:“奸贼!你待那里去!”劈胸只一提,丢翻在雪地上,把枪搠在地里,用脚踏住胸脯,身边取出那口刀来,便去陆谦脸上搁着,喝道:“泼贼!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,你如何这等害我?正是杀人可恕,情理难容!”陆谦告道:“不干小人事,太尉差遣,不敢不来。”林冲骂道:“奸贼!我与你自幼相交,今日倒来害我!怎不干你事?且吃我一刀!”把陆谦上身衣扯开,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,七窍迸出血来,将心肝提在手里 。
林冲提了枪,便出庙门投东去。走了一夜,来到一个村庄,酒醉倒在雪地里,被庄客缚了。幸得柴进相救,修书一封,荐他去梁山泊入伙 。
七、智取生辰纲
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,乃当朝太师蔡京女婿。这年端午,梁中书与夫人蔡氏在后堂家宴,蔡氏道:“相公自从出身,今日为一统帅,掌握国家重任,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?”梁中书道:“世杰自幼读书,颇知经史,人非草木,岂不知泰山之恩?提携之力,感激不尽!”蔡氏道:“丈夫既知我父亲之恩,如何忘了生辰?我想去年夫人生辰,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与爹爹,谁知半路被人劫了去,至今无获。今年父亲生辰又近,相公如何理会?”
梁中书道:“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。已使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,送上京师庆寿。只是尚少一个押送的人。”蔡氏道:“帐前现有杨制使,他是将门之后,武艺出众,何不差他前去?”梁中书大喜,便唤杨志上厅,说道:“我正待要抬举你,今有生辰纲,要你护送。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,我自有抬举你处。”杨志道:“恩相差遣,不敢不依。只是不知怎地打点?几时起身?”
梁中书道:“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,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,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,上写着‘献贺太师生辰纲’。每辆车子,再使个军健跟着。三日内便要起身去。”杨志道:“非是小人推托,其实去不得。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。”梁中书道:“我有心要抬举你,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,另修一封书在中间,太师跟前重重保你,受道敕命回来。如何倒生支调,推辞不去?”
杨志道:“恩相在上,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,至今未获。今岁途中盗贼又多,此去东京,又无水路,都是旱路。经过的是紫金山、二龙山、桃花山、伞盖山、黄泥冈、白沙坞、野云渡、赤松林,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。便借得军士,护送出得去么?据着雪浪,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,却打扮做客人,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。恁地时方好。”梁中书道:“你甚说得是。我写个封皮,写着‘送太师府札付’,十担礼物都叫人做财礼,专等后续。”
杨志领了这差事,选了十一个精壮军汉,扮作脚夫,自己扮作客商,挑了担子,往东京进发。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,虽是晴明得好,只是酷热难行。杨志一心要赶六月十五日生辰,只得在路上赶行。
这一日,来到黄泥冈。军汉们走得汗流浃背,都去松林树下睡倒了。杨志拿着藤条,喝道:“快走!赶过前面冈子去,却再理会。”正闹里,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,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。杨志道:“俺说甚么,兀的不是歹人!”拿了朴刀,赶入松林里看时,只见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,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,在那里乘凉。为首那人正是晁盖,其余是吴用、公孙胜、刘唐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,扮作贩枣子的客人 。
杨志道:“你等是甚么人?”那七人道:“我等是濠州人,贩枣子上东京去。”杨志道:“原来如此,也是一般的客人。”却才回身,只见松林那边转过一个汉子,挑着一副担桶,唱上冈子来。唱道:“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农夫心内如汤煮,公子王孙把扇摇。”
那汉子走上冈子,松林里头歇下担桶,坐地乘凉。众军汉便问:“你桶里是甚么东西?”那汉子应道:“是白酒。”众军汉便要买酒吃。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,骂道:“你们不得洒家言语,胡乱便要买酒吃,好大胆!”众军汉道:“没事又来鸟乱!我们自凑钱买酒吃,干你甚事?也来打人!”杨志道:“你这村鸟,理会得甚么!到来只顾吃嘴,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。多少好汉,被蒙汗药麻翻了!”
那七个客人道:“我说这厮胡说,全不道口,他是个乖君子。俺这酒里有蒙汗药么?”那七人道:“你们且看,我们胡乱卖与他几碗吃。”便打开桶盖,舀了一瓢,上得口,呷了半瓢,那汉夺了,望桶里一倾,盖了桶盖。众军汉道:“倒也,倒也!”杨志道:“倒也,倒也!”只见十五个人,头重脚轻,一个个面面厮觑,都软倒了。那七个客人从松林里推出七辆江州车儿,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,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里,遮盖好了,叫声:“聒噪!”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 。
杨志口里只是叫苦,软了身体,扎挣不起。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金宝装了去,只是起不来,挣不动,说不得。这便是智多星吴用设计,晁盖等七人智取生辰纲的故事 。
八、宋江私放晁天王
生辰纲被劫,济州府尹大惊,责令三日内必须破案。捕盗使臣何涛查访到白胜身上,把他拿到州里,一顿拷打,白胜熬不过,招出晁盖等七人。何涛带了公文,星夜赶到郓城县,要捉拿晁盖 。
郓城县押司宋江,表字公明,排行第三,面黑身矮,人都唤他黑宋江。又且于家大孝,为人仗义疏财,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。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,但有人来投奔他的,若高若低,无有不纳,便留在庄上馆谷,终日追陪,并无厌倦;若要起身,尽力资助,端的是挥霍,视金似土。人问他求钱物,亦不推托。且好做方便,每每排难解纷,只是周全人性命。如常散施棺材药饵,济人贫苦,周人之急,扶人之困。以此山东、河北闻名,都称他做及时雨 。
这日宋江正在县里,何涛来县中下公文。宋江见了公文,得知是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,心中大惊。他稳住何涛,只说天色已晚,知县已回私宅,明日早堂再来。宋江离了县衙,飞马赶到东溪村晁盖庄上,把何涛来捉的消息报知晁盖。晁盖大惊,道:“贤弟大恩难报!”宋江道:“哥哥,你莫须多说。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若不快走,更待甚么!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,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。你们不可担阁,倘有些疏失,如之奈何!休怨小弟不来救你。”
晁盖送了宋江出来,急急回去与吴用等商议,连夜收拾,奔上梁山泊去了。
九、武松打虎
宋江在柴进庄上避难时,遇见了武松。武松是清河县人氏,排行第二,因酒后在衙门里与人争执,一拳打得那人昏沉,以为打死了人,逃到柴进庄上躲灾,已是一年有余。宋江见他是个好汉,两人结为兄弟 。
武松思乡心切,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。宋江送了一程又一程,洒泪而别。武松行了几日,来到阳谷县地面。此间有个景阳冈,冈上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,伤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。官府限期,教猎户擒捉。武松来到冈下,见一家酒店,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,上头写着五个字道:“三碗不过冈” 。
武松入到里面坐下,把哨棒倚了,叫道:“主人家,快把酒来吃。”店家满满筛一碗酒来。武松拿起碗,一饮而尽,叫道:“这酒好生有气力!主人家,有饱肚的买些吃酒。”店家道:“只有熟牛肉。”武松道:“好的,切二三斤来吃酒。”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,做一大盘子将来,放在武松面前,随即再筛一碗酒。武松吃了道:“好酒!”又筛下一碗,恰好吃了三碗酒,再也不来筛 。
武松敲着桌子叫道:“主人家,怎的不来筛酒?”店家道:“客官要肉便添来。”武松道:“我也要酒,也再切些肉来。”店家道:“肉便切来,添与客官吃,酒却不添了。”武松道:“却又作怪!”便问主人家道:“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?”店家道:“客官,你须见我门前招旗,上面明明写道‘三碗不过冈’。”武松道:“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?”
店家道:“俺家的酒,虽是村酒,却比老酒的滋味。但凡客人来我店中,吃了三碗的,便醉了,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。因此唤做‘三碗不过冈’。若是过往客人到此,只吃三碗,更不再问。”武松笑道:“原来恁地。我却吃了三碗,如何不醉?”店家道:“我这酒叫做‘透瓶香’,又唤做‘出门倒’。初入口时,醇醲好吃,少刻时便倒。”武松道:“休要胡说。没地不还你钱,再筛三碗来我吃。”
武松前后共吃了十八碗酒,手提哨棒便走。店家赶出来叫道:“客官那里去?如今景阳冈上,有只吊睛白额大虫,晚了出来伤人,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。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。冈子路口多有榜文,可教往来客人,结伙成队,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过冈,其余寅、卯、申、酉、戌、亥六个时辰,不许过冈。更兼单身客人,务要等伴结伙而过。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,我见你走都不问人,枉送了自家性命。不如就我此间歇了,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,一齐好过冈子。”武松听了,笑道:“你留我在家里歇,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,害我性命,却把大虫唬吓我?”
店家道:“我是一片好心,你反当做恶意。你不信我时,请尊便自行!”武松提了哨棒,大着步,自过景阳冈来。约行了四五里路,来到冈子下,见一大树,刮去了皮,一片白,上写两行字。武松也颇识几字,抬头看时,上面写道:“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,但有过往客商,可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,结伙成队过冈。请勿自误。”武松看了,笑道:“这是酒家诡诈,惊吓那等客人,便去那厮家里宿歇。我却怕甚么鸟!”横拖着哨棒,便上冈子来 。
那时已有申牌时分,这轮红日,厌厌地相傍下山。武松乘着酒兴,只管走上冈子来。走不到半里多路,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。行到庙前,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。武松住了脚读时,上面写道:“阳谷县示:为这景阳冈上,新有一只大虫,伤害人命。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,打捕未获。如有过往客商人等,可于巳、午、未三个时辰,结伴过冈。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,白日不许过冈,恐被伤害性命不便。各宜知悉。”
武松读了印信榜文,方知端的有虎。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,寻思道:“我回去时,须吃他耻笑,不是好汉,难以转去。”存想了一回,说道:“怕甚么鸟!且只顾上去,看怎地!”武松正走,看看酒涌上来,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,将哨棒绾在肋下,一步步上那冈子来。回头看这日色时,渐渐地坠下去了。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,日短夜长,容易得晚 。
武松自言自说道:“那得甚么大虫!人自怕了,不敢上山。”武松走了一直,酒力发作,焦热起来,一只手提着哨棒,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,踉踉跄跄,直奔过乱树林来。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,把那哨棒倚在一边,放翻身体,却待要睡,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 。
那一阵风过处,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,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。武松见了,叫声:“呵呀!”从青石上翻将下来,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,闪在青石边。那大虫又饥又渴,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,和身望上一扑,从半空里撺将下来。武松被那一惊,酒都做冷汗出了 。
说时迟,那时快,武松见大虫扑来,只一闪,闪在大虫背后。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,便把前爪搭在地下,把腰胯一掀,掀将起来。武松只一躲,躲在一边。大虫见掀他不着,吼一声,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,震得那山冈也动,把这铁棒也似虎尾,倒竖起来只一剪。武松却又闪在一边 。
原来那大虫拿人,只是一扑,一掀,一剪。三般提不着时,气性先自没了一半。那大虫又剪不着,再吼了一声,一兜兜将回来。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,双手抡起哨棒,尽平生气力只一棒,从半空劈将下来。只听得一声响,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,劈脸打将下来。定睛看时,一棒劈不着大虫,原来打急了,正打在枯树上,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,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。
那大虫咆哮,性发起来,翻身又只一扑,扑将来。武松又只一跳,却退了十步远。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。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,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紧紧地揪住,一按按将下来。那只大虫急要挣扎,被武松尽气力纳定,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。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、眼睛里,只顾乱踢。那大虫咆哮起来,把身底下爬起两堆黄泥,做了一个土坑 。
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。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。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,偷出右手来,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,尽平生之力,只顾打。打到五七十拳,那大虫眼里、口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都迸出鲜血来。那武松尽平昔神威,仗胸中武艺,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,却似躺着一个锦皮袋 。
当下景阳冈上,那只大虫被武松没顿饭之间,一顿拳脚,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,使得口里兀自气喘。武松放了手,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,拿在手里,只怕大虫不死,把棒橛又打了一回。那大虫气都没了。武松再寻思道:“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。”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,那里提得动?原来使尽了气力,手脚都苏软了,动掸不得 。
武松坐在青石上,歇了半歇,寻思道:“天色看看黑了,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,却怎地斗得他过?且挣扎下冈子去,明早却来理会。”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,转过乱树林边,一步步捱下冈子来 。
走不到半里多路,只见枯草丛中,钻出两只大虫来。武松道:“呵呀!我今番罢了!”只见那两个大虫,于黑影里直立起来。武松定睛看时,却是两个人,把虎皮缝做衣裳,紧紧拼在身上。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,见了武松,吃了一惊道:“你那人吃了㺀心,豹子肝,狮子腿,胆倒包着身躯!如何敢独自一个,昏黑将夜,又没器械,走过冈子来!不知你是人?是鬼?”武松道:“你两个是甚么人?”那个人道:“我们是本处猎户。”武松道:“你们上岭来做甚么?”
两个猎户失惊道:“你兀自不知哩!如今景阳冈上,有一只极大的大虫,夜夜出来伤人。只我们猎户,也折了七八个。过往客人,不记其数,都被这畜生吃了。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。那业畜势大,难近得他,谁敢向前!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,只捉他不得!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,和十数个乡夫在此,上上下下,放了窝弓药箭等他。正在这里埋伏,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,我两个吃了一惊。你却正是甚人?曾见大虫么?”武松道:“我是清河县人氏,姓武,排行第二。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,正撞见那大虫,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。”
两个猎户听得,痴呆了,说道:“怕没这话!”武松道:“你不信时,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。”两个道:“怎地打来?”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,再说了一遍。两个猎户听了,又惊又喜,叫拢那十个乡夫来。众人点起火把,跟着武松,再到冈子上看时,果然死在那里。众人大喜,叫了一乘车子,就冈子上把大虫驮了,抬下冈子来 。
阳谷县知县相公见了武松,问道:“你如何把这大虫打死了?”武松就把打虎的事说了一遍。知县道:“你一个从人,如何打死这大虫?必然有诈。”武松道:“小人本在清河县住,因酒醉打了人,逃在柴大官人庄上。如今要回清河县去,从这冈子上过,撞见这大虫,被小人一顿打死了。”知县道:“你既是汉子,且在我县里做个都头,如何?”武松跪谢道:“若蒙恩相抬举,小人终身受赐。”知县随即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 。
十、武松杀嫂
武松做了都头,在街上闲走,却撞见了亲哥哥武大郎。武大郎身不满五尺,面目丑陋,头脑可笑,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,起他一个诨名,叫做三寸丁谷树皮。在清河县住不牢,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,赁房居住,每日仍旧挑卖炊饼 。
武大郎引武松到家,见过了嫂嫂潘金莲。那妇人见武松身材凛凛,相貌堂堂,心下寻思:“我嫁得这等一个,也不枉了为人一世!”便百般撩拨。武松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,不是那等败坏风俗、没人伦的猪狗,正色拒绝 。
数日后,知县差武松往东京干事。武松临行前,嘱咐哥哥每日迟出早归,息了帘儿,早早关门。又对潘金莲道:“嫂嫂是个精细的人,不必用武松多说。我哥哥为人质朴,全靠嫂嫂做主。常言道:表壮不如里壮。嫂嫂把得家定,我哥哥烦恼做甚么?岂不闻古人云:篱牢犬不入。”那妇人听了这话,被武松说了这一篇,一点红从耳朵边起,紫涨了面皮,指着武大便骂道:“你这个腌臜混沌,有甚么言语在外人处,说来欺负老娘!我是一个不带头巾男子汉,叮叮当当响的婆娘,拳头上立得人,胳膊上走得马,人面上行得人,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!自从嫁了武大,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,有甚么篱笆不牢,犬儿钻得入来?你胡言乱语,一句句都要下落;丢下砖头瓦儿,一个个也要着地。”武松笑道:“若得嫂嫂这般做主,最好。只要心口相应,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。既然如此,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,请过此杯。”
武松去后,那妇人被西门庆勾搭上手。西门庆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,开着个生药铺,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,使得些好拳棒,近来暴发迹,专在县里管些公事,与人放刁把滥,说事过钱,排陷官吏,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。那妇人见了西门庆,两人一拍即合,每日里勾搭。王婆是牵头,又教唆那妇人毒死武大 。
武松从东京回来,见哥哥已死,心中生疑。访得真情后,请了四家邻舍作证,当场杀了潘金莲,又到狮子楼斗杀西门庆,提了人头,祭在哥哥灵前 。
十一、醉打蒋门神
武松杀了人,被发配孟州。孟州牢城管营的儿子施恩,人称金眼彪,见武松是个好汉,便好酒好肉款待。武松问其缘故,施恩道:“小弟在快活林开着一个酒肉店,本钱也有百十两,每月也有百十两银子进项。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,夺了去。那厮姓蒋名忠,有九尺来长身材,因此江湖上起他一个诨名,叫做蒋门神。那厮不说长大,原来有一身好本事,使得好枪棒,拽拳飞脚,相扑为最。自夸大言道:‘三年上泰岳争交,不曾有对;普天之下,没我一般的了!’因此来夺小弟的道路。小弟不肯让他,吃那厮一顿拳脚打了,两个月起不得床。小弟特要报此仇,却无一个了得的人。得见恩相如此英雄,斗胆相求。”
武松听了,呵呵大笑,道:“我如今便跟你去。”施恩道:“兄长少坐。待家尊出来相见了,同行最好。”武松道:“你要教人干事,不要这等儿女象!颠倒恁地,不是干事的人了!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,武松也替你去干!若是有些谄佞的,非为人也!”
那施恩便安排酒肉,请武松吃得大醉。武松道:“我和你出城去,只要见酒家,便吃三碗。若无三碗,便不过望子去。这个唤做无三不过望。”施深听了,想道:“这快活林离东门去,有十四五里田地,算来卖酒的人家,也有十二三家,若每店里吃三碗时,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,才到得那里。恐哥哥醉了,如何使得?”武松大笑,道:“你怕我醉了没本事?我却是没酒没本事!带一分酒,便有一分本事!五分酒,五分本事!我若吃了十分酒,这气力不知从何而来!若不是酒醉后了胆大,景阳冈上如何打得这只大虫?那时节我须烂醉了,好下手,又有力,又有势!”
当下施恩认武松为兄。武松次日天明,离了施恩,来到快活林。酒家见武松来吃酒,筛了一碗,武松吃了道:“这酒不好,主人家,有好酒么?”酒保见他恶了,又换好酒来,连筛了三碗。武松道:“端的好酒!主人家,有肉回些个。”酒保切了二斤熟牛肉,将来吃了。武松道:“我叫你酒家,便来!”那酒保来道:“酒家唤做甚么?”武松道:“我要问你,你家主人姓甚么?”酒保道:“姓蒋。”武松道:“却如何不姓李?”那妇人大怒,便道:“这厮那里吃醉了,来这里讨野火么!”
武saurus把妇人丢进酒缸里,打得蒋门神在地下叫饶。蒋门神只得把快活林酒店交还施恩,收拾行李,离了孟州,抱头鼠窜而去 。
十二、宋江题反诗
且说宋江在郓城县杀了阎婆惜,逃到沧州柴进庄上,又到孔太公庄上,后来与武松相会,依依而别。宋江后往清风寨寻花荣,却被刘高陷害,险些丧命,幸得花荣、燕顺等人相救,一同杀了刘高,聚义清风山 。
宋江思念老父,独自回家,却被官府拿了,刺配江州。在江州,宋江结识了戴宗、李逵、张顺等人。李逵是沂州沂水县人,小字铁牛,乡中都叫他李铁牛。生得黑熊般一身粗肉,铁牛似遍体顽皮,交加一字赤黄眉,双眼赤丝乱系,怒发浑如铁刷,狰狞好似狻猊。因打死人,逃走出来,虽遇赦宥,流落在此江州,不曾还乡。为他酒性不好,多人惧他。能使两把板斧,及会拳棍,见今在此牢里勾当。李逵见宋江慷慨,纳头便拜 。
这一日,宋江独自一人,闷闷不乐,来到浔阳楼吃酒。倚阑畅饮,不觉沉醉,猛然蓦上心来,思想道:“我生在山东,长在郓城,学吏出身,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,虽留得一个虚名,目今三旬之上,名又不成,功又不就,倒被文了双颊,配来在这里。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,如何得相见?”不觉酒涌上来,潸然泪下,临风触目,感恨伤怀。忽然做了一首《西江月》词,便唤酒保,索借笔砚来,起身观玩,见白粉壁上,多有先人题咏。宋江寻思道:“何不就书于此?倘若他日身荣,再来经过,重睹一番,以记岁月,想今日之苦。”乘着酒兴,磨得墨浓,蘸得笔饱,去那白粉壁上,挥毫便写道:
“自幼曾攻经史,长成亦有权谋。恰如猛虎卧荒丘,潜伏爪牙忍受。不幸刺文双颊,那堪配在江州。他年若得报冤仇,血染浔阳江口。”
宋江写罢,自看了,大喜大笑。一面又饮了数杯酒,不觉欢喜,自狂荡起来,手舞足蹈,又拿起笔来,去那《西江月》后,再写下四句诗,道是:
“心在山东身在吴,飘蓬江海漫嗟吁。他时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!”
宋江写罢诗,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:“郓城宋江作。”
这诗被无为军通判黄文炳看见,报与知府,说宋江题写反诗,意在谋反。知府蔡九是蔡京儿子,便命戴宗去捉宋江。宋江装疯卖傻,却被黄文炳识破,下在死囚牢里。戴宗往东京送信,却被梁山泊好汉截住,吴用定计,伪造蔡京回信,却因图章有误,被黄文炳识破,连戴宗也下在牢里 。
十三、梁山泊好汉劫法场
蔡九知府命人将宋江、戴宗押赴市曹斩首。行刑当日,法场周围,人山人海。午时三刻已到,刽子手便去开枷,行刑之人执定法刀。说时迟,一个个要见分明;那时快,看人人一齐发作。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“斩”字,客人内一个便望怀里取出一面小锣儿,立在车子上,当当地敲得两三声,四下里一齐动手 。
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,一个虎形黑大汉,脱得赤条条的,两只手握两把板斧,大吼一声,却似半天起个霹雳,从半空中跳将下来。手起斧落,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手,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。众士兵急待把枪去搠时,那里拦当得住,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,逃命去了 。
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,身边都掣出尖刀,看着士兵便杀;西边那伙使枪棒的,大发喊声,只顾乱杀将来,一派杀倒士兵狱卒;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,轮起匾担,横七竖八,都打翻了士兵和那看的人;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,推过车子,拦住了人。两个客商钻将入来,一个背了宋江,一个背了戴宗。其余的人,也有取出弓箭来射的,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,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。原来扮客商的这伙,便是晁盖、花荣、黄信、吕方、郭盛;那扮使枪棒的,便是燕顺、刘唐、杜迁、宋万;扮挑担的,便是朱贵、王矮虎、郑天寿、石勇;扮丐者的,便是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白胜。那堆里,那个黑大汉,便是李逵 。
众好汉救得宋江、戴宗,杀出江州,来到白龙庙聚会。二十九个好汉,一同商议,要捉黄文炳报仇。用计赚开城门,杀了黄文炳一家,把黄文炳剖腹剜心,享祭晁盖。宋江从此上了梁山 。
十四、三打祝家庄
宋江上山后,一日,杨雄、石秀、时迁来投。时迁在祝家庄偷鸡吃,被祝家庄捉去。杨雄、石秀逃到梁山求救。宋江道:“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,祝家庄那厮要和他山寨敌对。即目山寨人马数多,钱粮缺少,非是我等要去寻他,那厮倒来吹毛求疵,因而正好乘势去拿那厮。若打得此庄,倒有三五年粮食。”便点起人马,下山攻打祝家庄 。
头一遭,宋江不识路径,被祝家庄伏兵杀败。杨林被捉,黄信也被捉去。第二遭,宋江使计,叫小李广花荣射落祝家庄的号灯,却又中了埋伏,险些被捉,幸得石秀探得路径,救出宋江。林冲又擒了一丈青扈三娘,送到梁山 。
两次攻打不下,吴用亲自下山,定下双掌连环计。先使孙立、孙新、顾大嫂、乐和等,假装登州兵马提辖,到祝家庄拜见教师栾廷玉。孙立与栾廷玉是师兄弟,祝家不疑,留他在庄上帮助。里应外合,打破祝家庄,杀了祝家三虎,救出被捉的梁山好汉 。
十五、晁盖中箭
宋江三打祝家庄,得了许多粮草,又收了李应、扈三娘等好汉,声威大振。后来柴进失陷高唐州,宋江起兵打破高唐州,杀了高廉,救出柴进。朝廷派呼延灼征剿梁山,用连环马冲阵,梁山不能敌。汤隆举荐徐宁,吴用使时迁盗甲,赚徐宁上山,教使钩镰枪,大破连环马,收得呼延灼 。
这一日,曾头市夺了梁山泊的好马,晁盖大怒,要亲自下山。宋江苦劝不住。晁盖点起二十个头领,领兵五千,攻打曾头市。曾头市教师史文恭,武艺高强,用毒箭射中晁盖面门。众好汉救得晁盖回山,当夜三更,晁盖毒发身亡。临终时,看着宋江,嘱咐道:“贤弟保重。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,便教他做梁山泊主。”言罢,便瞑目而死 。
十六、卢俊义上山
宋江暂代寨主之位,一心要替晁盖报仇。吴用定计,扮作算命先生,到北京大名府说动卢俊义,在其家中墙上题了反诗。卢俊义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,生得目炯双瞳,眉分八字,身躯九尺如银,威风凛凛,仪表似天神,惯使一条棍棒,护身龙绝技无伦,京城内家传清白,积祖富豪门,江湖上人称玉麒麟 。
卢俊义被赚上山,宋江苦苦相留,住了数月。卢俊义回家时,妻子已与管家李固做了夫妻,便出首告他谋反。卢俊义被下在死囚牢里,燕青报信,石秀跳楼劫法场,却被捉住。宋江起兵攻打大名府,关胜围魏救赵,宋江收得关胜。次年元宵,吴用使时迁火烧翠云楼,里应外合,打破大名府,救出卢俊义、石秀 。
卢俊义上了梁山,宋江便要让他做寨主,卢俊义坚辞不受。宋江道:“非宋某多谦,有三件不如员外处:第一件,宋江身材黑矮,貌拙才疏;员外堂堂一表,凛凛一躯,有贵人之相。第二件,宋江出身小吏,犯罪在逃,感蒙众兄弟不弃,暂居尊位;员外生于富贵之家,长有豪杰之誉,虽然有些凶险,累蒙天祐。第三件,宋江文不能安邦,武不能附众,手无缚鸡之力,身无寸箭之功;员外力敌万人,通今博古,一发众人中肯。因此宋江情愿让位,休得推却。”
卢俊义那里肯受。吴用道:“哥哥为主,卢员外为副,皆天所定,不得主见。”宋江方才允了。
十七、曾头市报仇
宋江再打曾头市,要报晁盖之仇。曾头市请得史文恭为教师,又有曾家五虎,十分厉害。吴用设计,先打劫了曾头市的粮草,又使时迁为细作。两边相持日久,曾头市渐渐不支。史文恭出战,被卢俊义一朴刀搠下马来,众军赶上,把史文恭剁做几段 。
宋江请卢俊义为寨主,卢俊义那里肯。宋江道:“晁天王有遗言: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,便做梁山泊主。员外功大,正当为尊。”卢俊义道:“小弟德薄才疏,怎敢承当此位!若得居末,尚自过分。”吴用道:“兄长为尊,卢员外为次,其余众弟兄各依旧位。”宋江道:“向者晁天王遗言:‘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,不拣是谁,便为梁山泊之主。’今日卢员外生擒此贼,赴山祭献晁兄,报仇雪恨,正当为尊,不必多说。”卢俊义拜伏于地,道:“兄长枉自多谈,卢某宁死,实难从命。”
吴用劝道:“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,宾客相待。等日后有功,却再让位。”宋江方才欢喜。
十八、英雄排座次
梁山泊人马日多,宋江使人建一罗天大醮,超度晁天王及众亡灵。第七日三更时分,只听得天上一声响,如裂帛相似,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,彩云缭绕,从中间卷出一块火,如栲栳之形,直滚下虚皇坛来。那团火绕坛滚了一遭,竟钻入正南地下去了。吴用叫人掘开泥土,寻根究底,见一个石碣,正面两侧,各有天书文字。众人都不认得,只有何道士辨得,乃是龙章凤篆,蝌蚪之书,上面乃是三十六天罡星,七十二地煞星,都排定了座次 。
当头正是天魁星呼保义宋江,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,天机星智多星吴用,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。以下便是关胜、林冲、秦明、呼延灼、花荣、柴进、李应、朱仝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董平、张清、杨志、徐宁、索超、戴宗、刘唐、李逵、史进、穆弘、雷横、李俊、阮小二、张横、阮小五、张顺、阮小七、杨雄、石秀、解珍、解宝、燕青、朱武、黄信、孙立、宣赞、郝思文、韩滔、彭玘、单廷珪、魏定国、萧让、裴宣、欧鹏、邓飞、燕顺、杨林、凌振、蒋敬、吕方、郭盛、安道全、皇甫端、王英、扈三娘、鲍旭、樊瑞、孔明、孔亮、项充、李衮、金大坚、马麟、童威、童猛、孟康、侯健、陈达、杨春、郑天寿、陶宗旺、宋清、乐和、龚旺、丁得孙、穆春、曹正、宋万、杜迁、薛永、李忠、周通、汤隆、杜兴、邹渊、邹润、朱富、朱贵、蔡福、蔡庆、李立、李云、焦挺、石勇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青、孙二娘、王定六、郁保四、白胜、时迁、段景住。共一百单八将 。
宋江与众头领道:“小可今日与众人相聚,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,但引兵马行动,必得天佑,今已数足,上苍分定位数,为大小二等。天罡地煞星辰,都已分定次序,众头领各守其位,各休争执,不可逆了天言。”众人皆道:“天地之意,谁敢不依!”宋江大设筵宴,亲捧兵符印信,颁布号令。聚义厅上,竖起一面杏黄旗,上书“替天行道”四个大字 。
十九、招安与征讨
宋江一意招安,要替兄弟们寻个出身。这年元宵,宋江、柴进、燕青、李逵等潜入东京,燕青通过李师师,得见道君皇帝,奏明梁山忠义之心。朝廷遣殿前太尉宿元景,奉旨招安。宋江率全伙受招安,改聚义厅为忠义堂 。
朝廷却用借刀杀人之计,命梁山好汉征讨辽国。宋江率军北征,攻破蓟州,兵进幽州,大战辽国兀颜统军,得胜回朝 。
接着又奉命征讨河北田虎、淮西王庆。梁山好汉所向披靡,平定了两处叛乱,却死伤了一些弟兄 。
二十、征方腊与结局
江南又起方腊,占据八州二十五县,僭号建国。朝廷又命宋江征讨。宋江明知此行凶多吉少,却不敢违抗君命。大军渡江,攻打润州、苏州、杭州、睦州、歙州、常州、宣州,每下一城,都要损折几个兄弟 。
打杭州时,张顺涌金门身亡;打乌龙岭,阮小二自刎;打昱岭关,史进、石秀等六人中了埋伏,乱箭穿身;打歙州,王英、扈三娘被郑魔君所杀。李逵、鲁智深、武松虽然勇猛,却也挡不住一个一个兄弟倒下去。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,武松断了一臂,留在寺中养病 。
方腊终于被擒,梁山一百单八将,死的死,散的散,回京时只余二十七人 。
宋江受封楚州安抚使,卢俊义受封庐州安抚使。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奸臣,见宋江等势孤力单,便设计陷害。先用水银害了卢俊义,又在皇帝赐给宋江的御酒里下了慢药。宋江饮了御酒,自知中毒,急召李逵来,也让他饮下毒酒,道:“兄弟,休怪我。我死不争,只怕你造反,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。”李逵垂泪道:“罢,罢,罢!生时伏侍哥哥,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。”回到润州,药发身死 。
吴用、花荣梦见宋江、李逵身亡,来到楚州蓼儿洼宋江坟前,双双悬树自缢。轰轰烈烈一场聚义,到头来化作荒冢一堆,青烟几缕 。
徽宗皇帝梦游梁山泊,见宋江等冤魂诉屈,追问之下,方知是奸臣所害。圣上大怒,将四个奸臣革职治罪,追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,于梁山泊盖庙宇,大建祠堂,御笔亲书“靖忠之庙”。年年享祭,岁岁朝参,万古流传 。